过来。
卖炭的、卖豆腐的、卖春联的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驴的,一个一个从巷口冒出来,汇进长街,像涓涓细流汇进河道。
有人在门口贴春联,浆糊刷得满手都是,红纸歪了又揭下来重贴,旁边的媳妇叉着腰指挥:
“左边高了!再往下!过了过了!”
有人在巷子口支起了油锅,炸麻花,油烟裹着面香翻上来,半条街都闻得见。
排队的人从锅边一直排到了墙根下,手里捧着碗,碗里的热气和嘴里呼出的白气搅在一起。
有人放炮仗,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地上点捻子,手抖,点了三回没点着,旁边的伙伴急得直跺脚:“快跑快跑!”捻子终于着了,嗤的一声窜出火星,两个孩子抱着脑袋往胡同里蹿,身后爆竹炸开,纸屑落了一地,红的白的,像下了一场碎雪。
万历三年,正月初一。
大明京师,一百五十万人口,在这个早晨同时醒来。
赵宁扒着窗框,看着街面上越来越密的人流,听着越来越稠的人声,嘴角弯了一下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赵福端着一碗姜汤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没进来,就搁在门槛上。
“老爷,姜汤。”
赵宁没回头。
他拿起门槛上那碗姜汤,喝了一口,姜是老姜,辣得冲,从舌根一直烫到胃里,把一夜的冷酒全压下去了。
窗外的日头终于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一整片金光打在长街上,把屋檐上的残雪照得发亮。
积了一夜的鞭炮碎屑被风卷起来,红的纸屑在金色的光里翻滚,像一场迟到的落花。
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,手里举着一面小旗,扯着嗓子喊。
“新年好——”
那声音清亮,穿过人群,穿过晨雾,穿过鞭炮的硝烟味和油锅的麻花香,一直飘到赵宁站着的窗口。
他端着那碗姜汤,迎着万历三年的头一缕日光,站在窗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