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鬼子的迫击炮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河岸线上,把泥地炸出一个个黑坑。机枪子弹从坡顶扫下来,打得土坎上的碎砖乱飞。
有人在他右边倒下了。他偏头看了一眼,是王德胜那个副射手,瘦高个,弹链从他手里滑出去,整个人扑在机枪上。
他的肩膀,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大块肉。
周定邦想要去扶这个战士,但这个战士直接拒绝了他,
“别…别管我,继续打鬼子。”
周定邦的目光看向王的身后,王德胜把副射手的尸体从机枪上推开,自己接过弹链,继续打。
此时此刻,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,把机枪枪口重新朝前。
退不了了。
身后是河。河水在月光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河岸线的泥地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,已经找不到一寸平整的地方了。
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部挤在河岸线最后那道土坎和弹坑后面,挤在那片被炮火削矮了的土坡最下面,挤在杨泾河的最后一道边缘上。
刘大锤把机枪从弹坑边沿收回来,抱在怀里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宋长河。
宋长河拄着木棍站在他旁边,独腿撑着地,面朝前方,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黄色。
刘大锤又偏头看了一眼周定邦,周定邦蹲在左边那个塌了一半的掩体后面,步枪架在碎砖上,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,右手搭在扳机上。他的目光从准星后面抬起来,迎上刘大锤的目光,点了一下头。
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,面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潮水。
他把机枪架在弹坑边沿,枪口朝前。然后他嘶吼声,在这片最后的阵地上响起,
“九连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32师的。43军的。57师的。所有还在的。”
他把枪托抵进肩窝,右眼压上准星。
“杨泾河就剩这一道边了。再退,就是水。水里打不了枪,泡在水里就是给鬼子当靶子。”
“我不退了。九连不退了。谁想退,往河里退,我不拦。”
他偏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,那些湖南的、四川的、山东的、广东的,那些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人,全部面朝前方,枪口朝外,没有一个人往河里看。
刘大锤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人在,阵地在。”
他把食指搭上扳机。
“人死,阵地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