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非要用一个字形容咸丰十年的西南,大概只能是——乱。
两个字,很乱。
三个字,非常乱。
成都、重庆府这样的大城仍在清廷手里,只要旗号还挂在城头,大清国的体面至少能维持下去,政令,税收勉强还能维持。可一旦出了真正控制得住的州县,往山里多走几十里,纸面上的秩序很快就会变成另一回事。
川南有李蓝的顺天军活动,川西北藏、羌各部不时生乱,川滇交界的彝人家支、回民武装、土司势力彼此纠缠,川东南又常受贵州号军和苗民武装牵动。更不要说夹在其中的乡团、会党、逃兵和土匪。许多人今天还替官府守寨,明天就可能跟着另一路人马下山“化缘”。
官府贴出来的告示,在县城里还能有人围着看,送到几十里外的寨子里,大概只能用来糊墙。
当地百姓对此早已习惯。若出现一队扛枪拿刀的人,没人在意这究竟是哪一路大王的兵。所有人撤回家里,然后门闩一落,剩下的事情听天由命。
偏偏就在这样的地方,胡天龙混得一天比一天滋润。
六月初的一个下午,广元县衙后堂凉风穿堂。胡天龙整个人横在一把太师椅里,一条腿压着扶手,鞋尖晃来晃去,活像这县衙本来就是他祖上传下来的。
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的样子,替他削了只梨,一块块放进盘子里。
胡天龙张嘴接了一块,嚼了两下,“这梨不行。”
女子有些紧张,小心地问道,“大帅,您是嫌酸了?”
“不酸,就是没啥味。广元这么大地方,连个甜梨都找不着。”
女子没敢接这个话,只重新拿起一块递过去,胡天龙照样吃了。
半个月前,他还带着一百来号人在蜀道上走得脚底全是泡。
从北边一路往西南跑的时候,起初还能靠车,后来燃油烧完了,剩下的路只能靠两条腿。
放在习安,他们这百来号人真撞上正规部队,一个加强排就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;可进了19世纪的四川以后,事情一下反过来了。
广元城便是这么丢的。
胡天龙的人到城外时,城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。县衙临时拉来了团练,可胡天龙这边,哪怕这些人准头都差的要命,百来支栓动步枪也能完全压制城头,死上十几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