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清晨,天边刚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冷光。
后院老槐树的干树杈上,几只冻急了的麻雀缩着脖子,扑棱着翅膀抖落一层白霜。
穿堂风从门缝里刮进来,带得檐下的冰溜子微晃。
外屋小炉子上的黑铁壶滋滋冒着热气,把屋角熏得发潮。
刘海中躺在热炕头上,睁着布满血丝的老眼,直勾勾盯着发黑的顶棚。
这一宿,是他打从大儿子刘光齐落地这二十年来,睡得最沉、也最空落的一觉。
往常这时候,他早该披上棉袄坐起来,满脑子琢磨怎么在车间领导跟前多露脸,好给刘光齐往上爬垫砖头。
可如今,那股子虚飘飘的当官执念,随着老大跑去李家当倒插门、连往后孙子的姓都舍弃了,被连根拔了个干净。
大号算是彻底养成了白眼狼,死绝了指望。
刘海中在褥子上翻了个身,粗糙的大手在棉被上狠狠蹭了几下。
往后生老病死、抬棺扛幡,全指望不上老大。
这家里的香火和门户,全得落在老二老三那两副单薄的肩膀头上了。
可他刘海中是个七级锻工,在院里端了大半辈子的大爷架子,好面子的毛病深入骨髓。
老二刘光天今年整整二十了,天不亮就往南城货场跑,跟那帮流民混在一起抢扛大包。
扛大包算个什么体面营生?
说破大天去,也就是个拿肩膀换饭吃的零工,刮风减半下雨全无,皮肉磨得稀烂也换不来一张正经粮本。
没有个正式的工作,哪个正经人家的闺女肯往这火坑里跳?
真让老刘家的二小子明儿从城外领回个没定量的乡下姑娘,一屋子人天天勒着裤带喝清汤寡水?
刘海中越琢磨,胸口就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他在脑子里把红星轧钢厂上下几千号人细细过了一遍筛子。
突然间,刘海中两只眼皮猛地一抖,蒲扇大的巴掌在炕沿上拍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想起来了。
锻工车间二组的老张,上个月在车间里咳了血,送到红星医院一查,重度风湿外加肺底萎缩。
厂医务室盖了章,开出丧失重体力劳动能力的诊断,上个月底就办结了因病内退的手续。
按轧钢厂的老规矩,工人内退,岗位铁定是由家里子弟顶缺接班。
可老张偏是个少见的绝门户,膝下就拉扯大两个闺女